在閩南語的脈絡裡,「九華中齒」不是一個常見的詞條,卻像一枚被時光磨鈍的舊鑰匙,輕輕一轉,便能打開某個家族記憶的暗格。它或許指涉的是九華山一帶流傳的某種齒科技藝,又或者,是某位先人鑿刻在族譜邊緣的堂號——無論哪一種,這四個字都帶著一種近乎考古的質地,需要我們俯身,用舌尖去舔舐那凹凸不平的歷史表面。
我最初聽見「九華中齒」這四個字,是在祖父臨終前的囈語裡。那時他已經無法進食,嘴唇向內塌陷,像一枚被抽走了內核的果殼。他反覆呢喃著這幾個音節,護士以為是疼痛的呻吟,只有父親突然紅了眼眶。後來我才知道,祖父年輕時曾在九華山腳下的一間小診所裡,跟著一位從上海來的牙醫學習。那位牙醫姓華,診所裡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,上頭用隸書寫著「九華中齒」——「中齒」不是中央的牙齒,而是「中醫之齒」,是將傳統的經絡理論與現代的牙科技術嫁接在一起的一種嘗試。那位華醫師相信,牙齒的疼痛從來不只是牙齒的事,它連著腎,連著胃,連著一個人一生的火氣與寒涼。

九華中齒:歲月深處的咬合
九華中齒

祖父在那裡學了三年,學會了用銀汞合金填補齲洞,也學會了用針灸麻醉牙神經。他離開時,華醫師送了他一套自己磨製的鋼製牙挺,手柄上刻著「九華中齒」四個小字。那套工具後來一直鎖在祖父的樟木箱底,直到他去世後,我們才在箱子的夾層裡發現。鋼鐵已經生了薄鏽,但手柄上的刻字依然清晰,像一道被時間反覆撫摸的疤痕。

九華中齒:歲月深處的咬合-九華中齒

我後來查閱地方志,發現「九華中齒」並非孤例。在民國時期,九華山一帶因為香客眾多,牙痛幾乎成了朝山者的常見病。當地的僧醫便與外來的西醫合作,開設了幾間「齒科診所」,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華醫師的「九華中齒」。他們用一種特製的草藥漱口水為患者消毒,再以現代器械拔牙、補牙,收費低廉,甚至對貧苦香客分文不取。這種模式在當時的醫療史上是個異數,它既不是純粹的中醫,也不是純粹的西醫,而是一種混雜的、實用的、帶著慈悲溫度的民間智慧。
然而,隨著時代變遷,「九華中齒」終究沒能延續下來。華醫師在戰亂中失蹤,診所被一場山火燒成白地。祖父後來輾轉到了台灣,在一間小學裡當了半輩子的校醫,偶爾為孩子們拔牙時,還會想起九華山腳下那間飄著草藥氣味的診所。他從未對我們提起過這些,直到臨終前,那些被壓抑的記憶才像牙根深處的膿瘍一樣,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如今,我坐在書桌前,寫下「九華中齒」這四個字,彷彿能聽見祖父用閩南語輕輕唸出它們的聲調。那聲音像一把老舊的牙科鑽頭,在時間的齒冠上鑽出一個小洞,讓我看見裡面藏著的、那些被遺忘的咬合——人與土地的咬合,傳統與現代的咬合,記憶與遺忘的咬合。而我們每一個人,不都是這樣一顆被歲月磨損的牙齒嗎?在生活的咀嚼中,一點一點地崩落,卻又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,被一句古老的詞語重新鑲嵌回去。
九華中齒,或許從來就不只是一間診所的名字。它是一個隱喻,一種姿態,是那些在歷史夾縫中默默咬緊牙關的人們,留給我們的、最後的咀嚼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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